此北

“我必反手加于你身,炼尽你的渣滓,除净你的杂质。”

老东西,搬过来凑数。

森灵 Forest Soul

(福尔摩斯原著向,HWH无差,清水。)


0

雨水充沛的季节。黎明时分,湿润的微光发出淡蓝色的吐息。树木茂盛,空气洁净,蓬勃着的生命的气息。天地如此强壮而安静。

跋涉过眼花缭乱的生命,如同跨过林中纵横盘虬的树根。被林中斑斓的蜥蜴与跳脱的狐狸吸引,与之嬉戏纠缠。直到日光幽微迷失方向,才想要在昏暗的路途中寻找自己的归处。

自己想要的,是否清楚。清楚之后,又是否能够长久地和他共存。

去寻找,去遇见。森林的灵魂。

 

1

福尔摩斯正在准备烧水。雨水的来临使原本和煦的日子变得阴冷了起来。乡下毕竟不比城邦,咖啡、酒这些东西不能随时获取,倒是茶叶显得廉价且易得。这种奇妙的叶子虽然让人嘴里发涩,效果和咖啡却差不多。

他往上拉了拉披在身上的毯子。离开城市,服饰、礼仪之类的繁冗程序的重要性大大降低。屋中也少有人来,因此不比担心穿着不成体统。偶尔门前会跑过乡野孩童,皆是粗衣布裤,却丝毫没有贫困带来的悲戚与彷徨。属于孩童的快乐与欢喜。他常常坐在床边的木椅上,半躺着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过茂盛的草地,那里常常有细小白花零零星星。房子背靠着大片森林,他经常在空闲时分在那里转悠。唯一来到这里的道路,农夫赶着牲畜从路上走过,挥动的鞭声在树叶的摇动中显得清脆且踏实。

他曾经也为刚来这里的无聊和乏味感到烦躁,为窗帘缝隙透出的安详天地感到疑惑和愤懑。他感觉得到自己衰老的速度。从腹腔下的某个地方开始生长,逐渐牵扯到全身。有时他伸出手指,摸到自己消瘦的背脊,准确的往上数到疼痛的一节,然后迟缓地坐下,看着窗外的时间在流逝得变得缓慢却又迅速,一瞬间的平静和释然使他接受了自己的身体,接受了衰老的事实和乡村的静谧。他渐渐卸下机警和敏感,把自己揉进偏僻乡野与森林的静默中去了。

炉上水壶冒出暖和的蒸汽。他又往上扯了扯毯子,走到窗边坐下,看着火光映照的窗帘。吹来冰凉的风。外面,雨水正大滴大滴落下,在草叶上弹跳起弧度。云朵幽暗,默默潜行,露出茸茸明亮的天光。

离别伦敦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他仍记得华生脸上隐忍的不舍和惊异,好像一生热爱冒险与推理的侦探做出去乡下的决定是一个惊讶却沉痛的消息。他拎着行礼坐上马车的时候,华生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连再见都没有。福尔摩斯的视线随着马车渐行渐远而渐渐模糊,他忽然无法理解华生脸上复杂的神色。华生站在221B的门口,雨水和风使得他的头发凌乱不堪。他看着他消失在伦敦的雨幕中,觉得他的医生老了。

室内的温暖和窗外的寒风抵抗。福尔摩斯坐在窗边昏昏欲睡,但泄露进来的风又将他一遍一遍叫醒。

半梦半醒间,他看见小路的尽头冒出一个灰色的身影。

2

劣质茶叶的气味在屋中飘散。华生手里紧紧捂着一个装满茶水的罐子,狼狈不堪。头发几乎已经打湿,外套皱缩,而鞋子、裤脚则沾满了泥浆,寒冷透过打湿的背心和衬衫渗进皮肤。他看着福尔摩斯披着巨大的毯子走来走去,感到无奈又窝火。

他抱起容器灌了一口茶。涩味顺着舌根打着滚奔到胃里去,滋味并不好受,但抵御寒冷却着实有效,也驱散了他在雨中跋涉的浑浑噩噩。福尔摩斯拿来另一张积尘的毯子,毫不客气地搭到华生身上,甚至能够看到扬尘在空气中飞舞。

“……谢谢。”他终于说了自进门后的第一句话。

“不用。”福尔摩斯拖过靠窗的椅子坐到华生对面。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长久的静默。

“呃……最近怎样?”

“还不错。”

华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即又切换为复杂的神色。

“你一定在想,我怎么能够适应穷乡僻壤的荒凉和安静。我也曾经这样以为。但只有当你真正置身其中,才发觉这并不是什么令人煎熬的事情。我现在很适应这样的生活。你呢?为什么突然想到跑到我这里来?”

华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得从福尔摩斯离开的时候说起。

对于福尔摩斯去乡下度过余生的决定,他先是不可置信。他似乎仍旧沉浸在过去和侦探走街闯巷,解决案子的时光,并且认为只要福尔摩斯不停下,他也就一直这样下去。虽然中途因为与梅丽结婚和福尔摩斯分开了一段时间,他却一直没有放弃和侦探一起破案的想法。在他潜意识中,似乎福尔摩斯是永远不会停下脚步的,因此更不必说要到乡下去度过余生这种想法,他是根本没预料到。就算想到了,也因为是福尔摩斯,所以在这个预想上打上了叉。当他站在马车面前即将和侦探分别的时候,他才猛然惊觉,却又什么都说不出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生活中再没有激动人心的案子和精妙绝伦的推理。为了排遣心中抑郁,他在诊所中努力工作,可这没有效果。身边没有亲人陪伴。华生一个人走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看着年轻貌美的女孩们轻盈地走过,正值青年的先生们脸上踌躇满志。时间在他们的脸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回到住所的安静中去,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松弛的脸,因为疲累而下垂的眼袋,神情飘忽,丧失活力。他意识到时光变迁如此迅速,人的想法也能够快速转变,目标切换得干脆利落,猛然顿悟令人黯然神伤。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意义又何在。在大英蒸蒸日上的帝国之路上,在繁荣昌盛的盛景之后,在经历过这么多光怪陆离又妙趣横生的时间之后,自己所处的环境和本身又有什么联系,为了什么在日复一日的平淡与乏味中怀念和感伤?他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是约翰·华生了。只是一个数着日子等着在伦敦城里死去的病人。

他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仅仅只是惊现刺激的生活?完成人生在世的固定程序?

 

“我不知道。”华生喃喃地说。“就是发出了到乡下找你的指令,便这样做了。”华生放松身体,把背倚在咯吱作响的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

福尔摩斯看着他。华生的眼里有着事业的疲惫和无从得知的困惑。两个披着脏厚毯子的人坐在雨季温暖的炉火前,谁都不再说话。

 

3

华生在福尔摩斯的木屋里度过了暗无天日的一个星期。雨水已经没有,可是天依旧阴沉。有太阳,可是湿气太过厚重,使整间屋子溢满了木料潮湿发霉的味道和草叶凛冽的芳香。人的身上都溢满了这种气味。有时在烤火的时候,华生举起手掌细细嗅闻,在指甲和指缝间闻到了茶叶的涩苦、奶酪的厚重、水汽的蒸腾、木头的沉郁,记录着他在这里度过的所有时间。

有时候,他和福尔摩斯甚至能够守着半熄的火苗在窗前从下午坐到傍晚。干净的空气逐渐洗刷掉潮湿,也不觉得饥饿。他凝望着森林和天空的接触点,看飞鸟从林中窜出,不禁想到森林中可能出现的种种奇妙生物。只可惜不是晴天。

福尔摩斯在雨水减少后就偶尔外出。带回来木柴、茶叶、面包以及牛奶。还有粗劣却厚实的衣物。华生穿来的那套衣服显然不能适应村野生活。卸去毯子后他发现原来福尔摩斯已经和乡下人无异了。他似乎找到容身之所,并成为了这里的一部分,悠然自乐。

看着昔日严肃睿智的面庞逐渐被一种平静的淡然取代,华生觉得安定。就像森林一样,他这样想。长期浸染在伦敦空气的躯体已经被洗濯干净,毛孔中经年堆积的尘烟也已经被乡下的自然取代。心神开始清醒,似乎从日夜奔波的幻梦中猛然转醒,旺盛清透的汁液充盈了神智与心脏。他觉得自己又充满了力量和坚定。

晚饭。两个人在晚霞的微光中默默吞咽。

“那片林子里有什么?”华生不经意地问道。

“不知道。”

“你去过吗?”

“你认为呢。”

华生轻轻笑了笑。“福尔摩斯,别告诉过我来之前你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

“很抱歉,”福尔摩斯抬眼看了看他,“我实际上去过那里。你很有兴趣?”

“大概吧。”华生笑了笑,牵扯起皱纹。

 

4

华生赤脚踩进湖边细草的尖锐与湿润中。莫名的恐惧与失落。

又开始下雨了。雨点顺着他的鬓角、下巴流淌而下,在挽起袖子的手臂上形成一条一条的花纹。冰凉顺着纹路延伸到脚背、脚掌、脚尖,和整片湖连在一起。森林的心脏在搏动着,湖面倒映着水彩般的绿色。他觉得自己被雨水留下的痕迹切成了一块一块,每一块都映照出一个答案,映照出他最后的完整。

然后他醒了。

侦探在收拾东西。恍惚间又回到了那时两人办案的时候。福尔摩斯来回忙碌,他在一旁晕头转向。

“醒了?走吧。开始我们伟大的冒险。”福尔摩斯背起了猎枪。

破晓时分,雾气弥漫。华生跟随着他走出了木屋,向森林走去。一如两人走向案件现场,兴奋与快乐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5

他在昏暗中逼近森林的内核。鲁莽的闯入者。参天古木遮蔽所有的天空,他们是这里的巨人,看着从花花世界中走入的蝼蚁,沉默而不屑。苔藓在裸露的树根上纠结成群,叶间光线少有的馈赠是属于这些森林忠实的追随者的。蘑菇探头探脑,枯枝败叶发出腐烂的气息,不知道那一层叶片下埋藏着雄鹿的健壮颅骨,那一根树枝下攀附着虫类含屈的灵魂。一路上看见大朵大朵的奇异花朵,开得狰狞且大胆,不同于任何以往所见的娇嫩芬芳。有着诡异蓝色翅膀的蝴蝶悄悄伏动,悄无声息地飘起,消失在潮湿昏暗的尽头。鸟类的清脆鸣叫在遥远的天际,要想接触到他们,必须仔细分辨他们的方位,并选择走到离枝头尽可能近的高处。就算他们在你面前,你也永远无法接近到斑鸠灵敏的身体,更别提清晨便振翅冲天的优雅云雀。能够感觉得到,这只属于森林的蓬勃生机,在暗处,或许有上千双好奇的眼睛看着来人,小心翼翼得蜷缩着身体。皮毛的气味在蒸腾。树洞底下潜藏着兔子,在缝隙中匍匐着蛇类,能够听到轻巧身体越过巨木,四蹄落地的咔嚓声。

这些事物随时都在发生,在移动。让你迷失方向,找不到归路,觉得踏入错杂秘境,再无出去的可能。但华生乐在其中。

福尔摩斯显示在前面走着,背着猎枪。而华生背着背包,里面装着所有工具。跨过突兀出地面的粗壮根系,斩断藤条,半人高的蕨类植物在手臂上划出细细伤痕。

或许只是一个转角的距离,也许只是因为福尔摩斯走得太快的缘故,或许是他已经在这里迷失心智,他和福尔摩斯走开了。华生一个人站在树木中间,四周寂静无声,不知前人已经去到哪里。

返回已经不可能。他不识得来时的路,只能继续走下去。身体在沁出液体,停下热量流失得更快。生命的逼迫感又回来了,仿佛重回战场,只能走下去、走下去,找到侦探,然后胜利。

他想要找到那片湖。他在梦里站在湖边,获得了归宿感和答案。也许这就是他选择走下去的原因?

他从包里抽出了刀子。继续往森林的内部探索。

 

6

福尔摩斯站在一棵古树下。天其实已经放晴,只不过树林阴翳,不见日光。这里的巨大树木似乎逼退了其余的生灵,在周围形成空落落的缺口。仿佛向它朝圣。

他知道华生能够找到这里。他怀着崇敬的心情仰望苍翠的树冠,心中溢满泛酸的感动和期待。

或许,从他离开伦敦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期待华生能够来找到他。

 

7

返回木屋,两个人已经是筋疲力尽。华生起身去烧上热水,福尔摩斯把所有的工具放回原位。

相对无言。似乎都仍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慑与感动之中。

夜晚,繁星闪烁,看到一整条光带从夜空穿行而过。两人相对坐在窗前,手里捂着热茶。

“竟然没有湖。”

“是吗。你以为那里有湖?”福尔摩斯笑了笑。

“我一来到这里,就觉得那里一定有湖。也许是我潜意识作祟的缘故吧。”

“……华生。”福尔摩斯忽然郑重地开口了。

“我知道你带有疑问。关于我,关于我们过去的时光,关于这乡下和森林,或许还有你潜意识中的湖。而我又何尝不是呢?我看着你在小路那头带着疲惫出现,欣喜异常。我一直都不清楚自己心中所需要的是什么。我在森林中间转来转去消磨时光,看见自然的蓬勃和伟大,觉得繁华的世俗生活也不过如此。逐渐静下心来。啊,我已经承认自己的衰老。”

“看到你出现的时候,我知道我一直都在等着你来找我,这样我也能够的到我的答案。你来了。所以我必须给你你的答案。”

“约翰,这并不是湖。这是森林的心脏,森林的灵魂。”

“那么现在,华生,你找到答案了吗。”

“……是。我永远不会忘记今日所见。谢谢,福尔摩斯。”

 

8

华生现在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他知道自己在寻找一面可以映照出内心的湖,那是他的归属与答案所在,也只是他以为。

他沿着林中唯一向内且可行的道路前行,意志单纯。只是想要找到福尔摩斯,这个影响他半生的人。他带给他奇遇和奇迹,让他的生命不再只是固定的人间程序。

他斩断最后一根藤条,从密林中突围,来到森林的心脏。光线柔和,侦探站在巨大的古木下看着他的到来,仿佛已经等候多时。当他踏进木屋的时候,福尔摩斯也是这样的表情。

他看着福尔摩斯笑了,笑出了声音。笑声不再像从前那样洪亮,带着跋涉后的喘息和衰老的嘶哑,惊动了世间。巨大的树冠中响起大片大片振翅的声音,似乎互相摩擦,爆发出杂乱尖锐的脆鸣,让人想起几千几百个精致瓷盘碎裂的声音,跳脱欢乐。树皮、树干、枝叶、脉络全部苏醒过来,群鸟跳跃着从叶子中间闪出了身子,旺盛欣喜的,生的气息在这里汇聚。飞鸟盘旋,那个瘦削的男人站在鲜活的鸟群之间,飞鸟的羽毛摩挲过他的手臂和头顶,带起微小的旋风。身上全是属于乡村、森林的沧桑、野性和生命力。他已经完全改变——不,实际上,他一直都有这些东西。不过剥去尘世的外衣,他的本质开始显山露水。他带他来到了森林的心脏,他看清了男人的内里,也看到了自身。

并没有什么想象中的湖。他想要的东西,是生命的活性,必须由一个叫福尔摩斯的人来带动。他身体中躁动的不安分的活跃因子,只有在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才能够得到完满。他是他一生中最美的森林,他被带领着走进一个神奇美丽的国度。他是森林的灵魂,是他的依托,他的寻觅和成全。

 

这是生的昭示。不需要多余的猜测和言语。

 

 

 

【I see your forest soul.】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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