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北

“我必反手加于你身,炼尽你的渣滓,除净你的杂质。”

《红丝带》读书笔记 二

发现写作一个致命缺点。塑造人物的时候心理描写过多,而且过于理智,不利于观者对角色情感的捕捉。应当加大行为描写的笔墨,比喻修辞适当。做到精确,简练,有力。


是她,那个在搽了粉的假发里佩戴红丝带的妓女,就是她让玛丽以为生命不仅仅是工作和睡觉。这时玛丽感到怒火就像一枚钉子穿身而过。

 

补玛丽第一次见到多尔·希金斯。


总有三三两两的女孩站在晷区那七个陡转的拐角,他们面颊发白,嘴唇像暗红的樱桃。玛丽不蠢,她知道她们是妓女。她们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她也并不期望什么。她长得太快,灰色罩衫几乎要装不下,潮湿的黑发塞在帽子里,她们又怎么会在意她这样一个瘦削的孩子呢?除了那个发髻里垂挂着光滑的绯红色丝带,粉白面颊上划过一道伤疤的女孩——她曾用她歪斜的嘴角给过玛丽一个奇怪的微笑。要不是有一道不平整的伤疤从她的眼睛一直划到下巴,她简直是玛丽所见过世界上最迷人的造物。她的裙子有时是翠绿的,有时候是草莓色的,有时候是紫罗兰的,像是被风鼓起,她的乳房从胸衣里溢出来,如同平底锅中的牛奶泡沫。她高高挽起的头发用粉扑成银白色,红丝带像血痕一样从中间穿过。

 

红丝带的起源,来自一位美丽怪异妓女头上的装饰。玛丽在她们面前自惭形愧,因为她们光线美丽的衣服,傲慢无畏的姿态,随意游逛在黑夜。那时候妓女和红丝带是,美丽和自由。

 

“要吃点早饭吗?”

玛丽哭了起来。

那个妓女叫多尔·希金斯。玛丽被她温热的手半拖着爬过一层又一层的楼梯,来到顶层一间黑暗的屋子里。玛丽躺下来,直到面孔下的床垫被泪水浸润。身体里的疼痛使她在地板上寸步难行。她问这是哪儿,发出来的声音像是乌鸦叫。

“你已经是个女人了,没错吧?”多尔说。

 

“小姐,你不能待在这儿。想都不要想。”多尔大笑着爬下床。“我像邻家女孩一样是个善良的基督徒,你差点咬断我的手指我也没有说什么,但我不收流浪汉。”

玛丽看着妓女的眼睛。

“每个女孩都是为自己而活,你明白吗?”

她点点头,仿佛真的听懂了似的。

 

多尔说的话像是穿越。女孩为自己而活,这种话放在现在都可能不过是一句宣传口号。多尔一生又真的是为自己而活吗?还是说这只不过是她为自己同样悲惨命运找的冠冕堂皇的借口?或许又揭示另一个意义——看起来励志积极的话不过是当下苦痛的镇静剂。要想走出去最终还是得靠自己,萎靡蹉跎都不是办法。求助他人又有何用处。自说自话,挥刀相向,自己置那个恶劣空洞的自己于死地。

 

女孩吃惊地发现小姐并不是一个区别于众多女人的独特群体。晚上的站街女,白天可能是个卖鲱鱼的。还有被多尔轻蔑地称为做兼职的,以及更多其他的——尤其是主妇们——她们会在日子最不好过的时候出来做一两年的生意。“像我这样一生都在做妓女的,稀罕得跟黑天鹅似的。”她自吹自擂地说,“你可以说我是本行业的翘楚。1755年的时候,我还上过哈里斯的名单呢。”

“那是什么?”

多尔翻翻眼睛,每次玛丽显露出无知的时候她都这样。“考文花园小姐名单,你没听说过吗?是每年为绅士们印刷的传单。”

“你知道上面怎么写你的吗?”

“每个字我都知道。多丽·希金斯小姐,十五岁,年轻美好,性格开朗。在摩尔人头标记处预约。”

这么说来多尔只有二十一岁,玛丽默默计算着,下了一跳。那张脸看起来饱经沧桑。

“她一定会让花花公子们满意,”多尔继续说,“没有后顾之忧。”她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当然,那时我已经得了严重的淋病,不比你好。但听起来还不错。”

 

多尔的,放肆的嘲讽和玩笑。无所谓,把妓女当作骄傲。后文再论。

 

但她还没到孤立无援。她还有多尔,在她旁边穿着丝绸衣裙溜达,嘲笑所有从良的打算。在她的教导下,玛丽品尝过巴巴多斯的朗姆酒、法国的红酒、葡萄牙的柠檬,还有一只甜极了的菠萝,她觉得自己的头都要爆炸了。“你知道它们长在什么里面吗?”

“什么?”

“我们的大便!”多尔狂笑起来,“我向上帝发誓,他们从伦敦的掏粪工买来伦敦最新鲜的大便,然后在里面种菠萝。”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完了过后,多尔给玛丽尝试的这些东西,也许是妓女生活中好的一面。玛丽实现她的愿望,尝试世界上的新东西。一直宣扬的,人活着是为了经历世间的说法受到挑战。——当自己想要投身世界的时候是否是当下生活的不足空虚?——自己无法处理好生活吗?

 

“或者——”玛丽可怜巴巴地说,“你有没有可能借给我……”

但是年长女孩的眼里燃起怒火,多尔的手重重拍在床垫上,从稻草里扬起一阵尘灰。“所以我出去做妓女就没有问题,但是慈善学校的文化人就不行?”她大叫,“我就得弄脏我的手去保持你的清白?让我告诉你,尊贵的小姐:在这个世界上,你想要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代价。你像所有娼妇一样在巷子尽头失去的贞操,你无法再重新拥有了。要提醒你的是,你还得了淋病,又怀了孕。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你现在就是我们中的一员了。”

玛丽哭干了眼泪,说她对一切感到非常抱歉,不停说“是的,好的,是的,是的”。于是多尔又重新温柔起来。她用浸着匈牙利水的手帕擦拭玛丽的脸,刺鼻的柠檬味让玛丽清醒起来。

“像你这样的年轻尤物,新鲜得像颗生菜。”多尔说,“差不多算是个处女——一个回合你能挣到两先令。”

 

多尔的愤怒,某种说教,感到和玛丽母亲的相似处。同样都是让玛丽接受现实,但是拒绝了前者。生活所迫,玛丽怀孕且染病,比之前有饭食可吃还有母亲糟糕太多。无法接受的时候也许是处境还不够糟糕。

 

她立刻拽起玛丽束胸衣的带子,抽得太紧,玛丽叫了出来。而多尔已经把挂在墙上的衣裙都翻了一遍。“不好,不好。”她喃喃自语,“都太秀气了。”最后她拽出一条橘红色的绸缎裙子。

“可是胸口连扣子都没有。”

“本来就是这样的,笨蛋。这是条松身裙。”

多尔把她塞进长长的裙子里,在腰间收紧。“看,它从这儿裁开,露出里面一大截衬裙。混蛋们就是喜欢敞开的裙子。再看看裙摆在你身后如何荡漾!顺便说一句,这是我们的另一个代名词。”

“什么?”

“松身裙。淫荡的女人穿着宽松的裙子。你有没有发现所有形容我们的词语都像是烂醉以后说出来的。”

 

点题。松身裙——衣物。红丝带。衣物。红丝带。

其意义后文再论。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要做什么?裙子会替你说话。”多尔欢欣鼓舞地说。她找到一件木质束胸,把它塞进绑好丝带的马甲里,它在腰间残酷地收紧,看起来不盈一握。

玛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一下子红了。她小小的乳房从胸衣上顶出来,像是又白又硬的手肘。花哨的绸缎在她的脖子和肩膀上打着褶,污迹斑斑的蓝色蕾丝垂在她的小臂上。她看起来几近半裸。今晚她就是妓女。

……

“现在你需要涂点粉。”多尔拿出一个盒子和一块粉扑,在玛丽脸上倒腾起来。“还得舔一口红丝带。”

“红丝带?”

多尔恼火地轻叹了口气,但又为自己见多识广洋洋得意。“比胭脂的效果还快。”她说,“而且还便宜。”她扯住自己绯红色发带的末端,往柔软的丝带上吐了点唾沫吮吸起来。接着用它用力揉搓玛丽的嘴唇,像是要擦干净茶壶上的污秽。然后又继续揉搓玛丽的颧骨,暖粉色蔓延开来,散发出健康的气色:魔法。

玛丽看到镜子里的面具成形。这不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生动无畏的木偶。她挤出一丝微笑。

 

肮脏拙劣的美丽。整装待发,出卖身体。伪装起来注定被侮辱的尊严,衣物、妆容。反正都得拿来卖钱。

 

其他小姐多么厚颜无耻,她们与陌生人攀谈,把手放在他的大腿上。“先生,你需要什么?”一个戴着毛毡帽的女人说。

“需要陪伴吗?”另一个挽住了士兵的胳膊,但是他把她甩开了。

“一先令就能尝到伊甸园的滋味。”一个戴着棕色假发的女孩喊道,她记得她叫爱丽丝·吉布斯。听说她让客人射在她嘴里。玛丽想想都恶心,移开了目光。

一个穿着精致绒布长裤的男人走过时,玛丽清清喉咙低声说,“先生,我十四岁,很干净。”

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停下脚步,消失在街角。

一个袖子里塞满纸的代书员出现在街上。红发女人把裙子高高撩起,露出吊袜带来。“鸡(和谐)巴先生今晚过得好吗?”


站街女的描写。勾引,拒绝。妓女,潜在客源。“干净”是谎言,拿来标价。黑暗中的脂粉、香气、污迹、放荡、啜泣。伦敦混浊黑恶的夜晚。

 

他们站在阴影里。一切都感觉非常奇特。这次跟过去不同,这次不是强暴,是她让这一切发生的,是她一手造成的。……但是他又着急的拉起她的裙子,用膝盖撑开她的腿,进入她的身体,于是玛丽又变成了无助的孩子。其实不疼,只是干燥沉重,如同她身体里不得不承载的重量。男人疲惫微弱的呼吸萦绕着她。她抓住他平纹外套的肩膀,摇摇晃晃地站在鹅卵石上承受他的挤压。当她感到害怕的时候就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目标上:付给斯莱特利大妈——五个先令,十个六便士,六十个便士。

九便士。她做到了。她把硬币丢进缝在腰包里的钱包里。她没有白白付出,而是得到了回报。她突然头痛欲裂,流下眼泪。

文员走了以后,来了个浑身是木屑的木匠,然后又来了个穿着旧制服的士兵,还有一个闻起来像是从未洗过澡的老家伙。他在完事之后感谢了她。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有着可怕而急切地欲望。像是多尔喝醉酒以后长长说的那样:阴(和谐)道之于嫖客如同骨头之于狗。

……

他是目前为止个子最大,也是最粗暴的。玛丽没有反抗。她尽可能地闭着眼睛,在心里说出了那个她再也不愿意提起的词:妈妈。

完事之后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流血,但也很难说,因为还有其他东西从她两腿间流出来。

每接完一个客人,她都不由自主地往群栖地的家走去,却又折回晷去中央的柱子前。她叠起胳膊压住肋骨下出卖她的曲线,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她得为杀戮付出代价。这是唯一的出路。

求求你,万能的主。求求你,让一切快点结束。

天亮前的几小时,玛丽拖着沉重的步子爬上耗子堡的楼梯。她像是从自己的身体里分裂了出去。肚子里的疼痛听起来像是一面鼓。十一个或是十二个陌生人的精(和谐)液——她不记得数字了——在她身体里酿成毒药。她能透过衬裙和松垮的裙子闻到那股气味:黑暗而空洞的。她意识到这正是多尔身上的气味。

 

十四岁的妓女,隐藏身孕,在街上卖淫为了把孩子打掉。卖淫是为了把孩子打掉——接受精血是为了怀孕,然而这是为了去除灾祸。莫名的荒谬可笑。悲哀。

从强暴轮奸到主动卖身。这也许是玛丽第三个最黑暗的一个晚上了。跌至最深处没有任何更坏的了。角色行至此处,已经被放置好,接下来就是如何穿透的过程。超脱,湮没,或者停滞。是某种模式,必须达到的,应该考虑如何写得好。

 

从去年夏天到现在仿佛已经过了十年。那会儿她还是个穿着校服的孩子,从学校慢慢走回家。现在铁钳夹住了全新的玛丽·桑德斯,使她像面鲜血飞溅的旗帜般飘摇。

最后是多尔把罐子拿去倒掉的,没让玛丽看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团浸润在血泊里的灰白色物体,从她身体里驱逐出去的蛀虫、寄生虫、魔鬼。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曾改变。

玛丽流了一个星期的血。可是租金一到期,她又回到城里,手腕上还留着蓝色的淤青。“您需要什么,先生?您需要什么?”

 

玛丽的妓女生涯开始了,从这里开始就像是两个女孩和妓女们的故事。

如此情色晦暗的题材想到另外一部电影,《小姐》。同样是两个女孩。关在大宅十几年的少女在布置得清雅空旷的环境里,盛装打扮用及其生动精妙的声音,念情色小说。脱去外衣露出赤色和服里衣摘下发簪跨坐到木偶身上表演姿势,看客身着礼服享用茶水只是为了看她念情色小说。心情复杂。下贱和高贵并存,贞洁和无耻同在。女仆性格卑劣,却愿意为小姐背叛盟友。两个女孩在晨曦中逃离奔跑在广阔草地上。

也许都是关于女性在黑暗社会环境下的反抗。这种“反抗”,在不同的处境下意义也有所不同。可能只不过是,愚人自己都不自知的行为,被划成了具有反叛的意义。

不想谈女权,后文可能避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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